jane's notebook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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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安全感

我猜,一个人开始长大的时候,是失去保护,不断失望,并且懂得尽力去保护所爱之人的时候?所有挫折都是考验。人们总是倾向于相信生活经历更坎坷的人。可是那些人,一旦失去安全感,这安全感永远不会回来,因为失去安全感的时候面对的是真相。一旦知道了真相,就不可能骗自己,活在懵懂之中了。唯一的出路是逐渐消化它,理解这种真相本身是普遍的、合理的。

而我们一直所理解的所谓爱的保护方式,就是保护未受打击的心灵,远离尚未有能力理解的残酷真相。

所以,任何形式的,保护自己的措施,都是徒劳。我们要保护自己的时候,正是我们意识到真相就在不远的地方,意识到我们将受伤害,回忆起曾经的痛。人是柔软的,人一旦受打击,一旦受苦,就永远记得。一般采取的措施有两种,一是不断回忆痛苦,习惯于它,告诉自己不算什么,令心灵麻木粗粝,习惯于清冷之境;或者,采取所有措施来避免下一次的可能。

为何没有第三种呢?因为人始终是柔软的敏感的,面对伤害无法不痛吗。是否能够做到水一样的柔软和善变,从容脱离苦海呢。

我对要回家乡感到不安。

我对未来的怀孕计划感到不安。

第一个不安,来自去年感受到的沉而钝的痛楚。是,去年我多么幼稚。我以为这些年来我轻易应付了一种麻烦,就胜利了,已经足以标明我的理智与超然。然而事态变化远远超出所料,我竟然难以接受一种新的麻烦。我以为我曾经战胜过的麻烦,应该静止在那里,而不应该转化为另外一种麻烦,转化为更多的麻烦。多么幼稚的想法。

——我不能将幸福建立在对静止的期待上,那是不可能的。不论是我,还是我的家人,都会变化。

——人无法依赖记忆和不断整理,就能决定自己原则,并达到万无一失。原则需要不断的修正,唯一的希望,是孜孜不倦的修正行为不至于落空。

第二个不安更难解决,我在情绪良好的时刻,自然认为天下没有什么大不了的,然而我并没有成功地令自己情绪稳定,虽然相对稳定——然而潜在的缺乏安全感,仍令我对新生命感到恐惧。

——多么可笑的抑郁症阿。你不能老是对自己说,大不了是个死,没有什么好怕的,就以为自己安全了。

——而事实上恐惧这种情绪,和焦虑、欢乐一样,是多层多面目的,在任何角落都可能换个面目重新出现。

我的朋友Y,从小被保护得过于周到,以至于在面对突然打击的时候,坠入深渊无人能助,抑郁多年。我的朋友P,从小欠缺保护,暴露在父母极端的愚昧、脆弱、暴戾、偏执之下,表面上奇迹般地长成为一个聪明果敢的女子,其实躁郁和愤懑如影随形,成为性格的一部分,难以自拔。

观察了很久很久了,以至于她们每个人都代入了我的思考的一部分,通过理解她们,我才更理解了一点我自己。我的命运和她们不同,然而幸或不幸已经不重要。我仅仅想知道那背后的真相。Y和P在表面上是完全不同的女子,一个内秀而安静,而另一个高傲又虚荣。但是心里缺乏安全感,满怀对未知的恐惧——那是一样的。

Y害怕的是一切有可能发生却未知的打击,来自朋友和社会。P害怕的是,来自爱人的打击。她失望过很多次。每一次的失望,加上她最开始的对父亲的失望,都令她更躁郁不安。这同时也破坏着她的朋友交际圈,她气愤于朋友的冷漠,但是她可能不记得,她所有的,非常规的行为,的确吓跑了太多“普通的”人。在这里,普通意味着理解力狭隘。

缺乏安全感的人,在害怕什么?在害怕回忆之中的痛苦。痛苦尖利,深入骨髓,不想再来一次。

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白痴,我以为不断地在心里做准备,准备任何想象之中的痛苦,就能毫无畏惧地面对未来了。

我也曾以为,面对麻烦,采取乐观超然的态度,或者将不满滔滔不绝发泄出来,都是正当的反应渠道。而事实上,我所以为的解决方式并不适合我。我不是个妥协者,不是个消极超然的人,我打骨头里居然tmd是个孜孜不倦的有为主义者。我居然妄想解决身边一切事端。或许这不过是一种练习,或许,我以为,常常练习解决麻烦,一定会慢慢地变得更灵巧有力,足以对付任何未知。——如果没有未来,如果未来不存在。那么,我做不做?做。因我不是享乐主义者,不做点什么,生命不可想象。

我唯一适合的反应渠道,就是尽力地想,要怎么办,然后去做。然后,如果情绪受到影响,就沉进去,关注它,用我这过去的半年多中学会的技巧,自我暗示疗法和克里希那穆提的静思之法。这两个法子先后改变了我,我几乎已经治愈了自己,不再困扰于任何恼人的情绪。

渐渐的,与此同时,对生命之重责任之伟大的迷恋,居然暗中消失了,我居然开始能欣赏生活的另一方面,为我所长期漠视的那一个世界,轻而无意义的世界。

我会继续前行继续改变,有为主义这个傻瓜东西,或许哪一天和享乐主义协调,成为有为玩乐主义,那样看起来是多么完美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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